广寒宫记

按:本文是博雅学院2015届毕业生何青翰(现就读于清华大学哲学系)对本科时代的广寒宫住宿与博雅生活的回忆。2012年起,博雅学院实施集中住宿制,安排全部本科生以及部分研究生住在古色古香的东南区210栋。这栋楼落成于1933年,因附近遍植桂树,又曾长期作为女博士宿舍,被中大师生称作“广寒宫”。
  无数博雅学子对于大学生活的记忆,与这栋见证了他们几年来朝夕相处的老房子密不可分。北上已近一年,何公子笔下的广寒宫却依然如初见时一般亲切,带着友谊的温度与理想的光芒。
  开头便以李维德《建城以来史》为引,可见师兄气度不凡,广寒宫的身影也日益在我心中高大起来。每当懈怠惶惑之时,读一遍师兄行云流水般的文字,便又觉浑身充满了舒惬而恒久的力量。 

广寒宫记

何青翰
 
   那些建城前或即将建城时所流传下来的,与其说适合于纯粹的史记,还不如说适合于富有诗意的故事。对此,我既不想肯定,也不想驳斥。
 ——李维:《建城以来史》
 
 一
   我曾在广寒宫外向伊告白三次,全部失败。略饮归来,见疏星淡月,在松林间撼树而问,只得到怪鸟几声戾叫。薛和尚知道了我的处境,引索福克勒斯回答我:生命中次好的东西,亦不可长留。后来,我果然患上了轻度幻想症。马一浮有诗曰:
   何名为儒,动静一如;何名为佛,不留一物。
   这种时候,便想临高饮酒,便想独自抽烟。我是在河北平原的一处极偏僻的农村学会了抽烟。因为学院安排我们到河北下乡支农,地处落后,民风古拙,递上一支烟,双方便解除了隔阂,可以畅所欲言。湘平有咽炎,四维是个好孩子,于是这给了我学会抽烟的机会。
   林斯澄的宿舍里巨著满架,竟然找不到打火机。在广寒宫的西侧,有一处树荫深沉的角落,小径曲折而通。夜色迷离的时候,我就到隔壁拿了蔡寒阳的打火机,然后悄悄地躲到那里,靠着无人问津的石阶,独自抽着一根烟。在万千霓虹灯包围的中大的夜幕中的一片纯净的黑色里,手中的烟头犹如燃烧的火把。我居然无比怀念那样的时刻,就像我们一同在舞台上表演古希腊悲剧,在寥廓的海岸边等待圆月高升。无论我们身在大洋彼岸的滚滚人流中,或是华北平原的炙热的庄稼地里,还是雅典卫城那巍然的石柱下,我们都知道,我们会穿越遥远的时间和地域,回到广寒宫中灯火温暖的某个房间里,把酒杯碰得清亮,哀伤或戏谑地向周围的人述说那些平凡的故事。

   然而总有一次,怕是再也难回来了。

   记得我和湘平在河北的时候,得罪了地主,白天无农活可以干。映洁带着队伍转移到县城里去了。百无聊赖,我跟湘平就出了村子,远远走了几十里路,去看看周围的村落。下了坡,渐入沟壑,两侧是野生的向日葵。风停云止,四望看不见人家,我和湘平背靠着土堆坐下。湘平说,何年何月,有人会想起这一次伟大的远征。我赶紧拿笔记了下来。

  如今,诸君相隔四海,谁又能做广寒宫的“修昔底德”呢?

 

   以愚所见,“广寒”之名对于一幢大学宿舍而言自然是戏称。前辈告诉我,民国时代,“广寒宫”属于中大女研究生宿舍,于是豁然而解。一九三三年,这座学生宿舍正式落成,前临东湖,右侧不远就是陈寅恪先生旧居寒柳堂。在荣光堂的走廊里,悬挂着黑白色照片记录的广寒宫,斗拱精致,青瓦素雅,一看就会联想到那种美好的民国风度。二零一二年的夏天,正值军训,学院通知我们收拾物品,入住广寒宫,诸君闻之莫不欣喜。斯时念想,那不是一座冰冷的现代楼房,而是一部触手可及的温暖的历史。
   相见之后,沈博大概哭了:没有雕栏玉砌,甚至连清净的走廊都没有。黑白照片里的那位民国少女,如今早已宛如苍颜老妇。八十年的风雨侵蚀,只留下黯淡的屋瓦,遍生青草。殿宇虽然宏阔,但笼罩着一层凝重的萧索。人一来,便见到许多羽毛乌黑的鸟儿四散飞走。这鬼气森森的感觉,使我疑心里面是不是住着白头宫女。

  于是,搬入广寒宫之后第二天,全院同学进行大扫除。我们用水管接来的清水冲刷了宫内几十年的污垢,细细擦拭了每一面窗户,扫尽了走廊与台阶上的灰尘。个个书架搬了进来,一束束花草点缀了窗台,海报与贴画遮住了苍白的陈壁,乐器与书剑堆满了寂寞的屋角。学院安排男生一律住在一楼,女生都住在二楼和三楼。在幽暗的广寒宫的顶层的阁楼,负责打扫的女生们稍稍有些害怕,那里的光微弱而稀薄,仿佛老者沉重的呼吸,不绝如缕。于是我和宋玉带着几个男生去帮忙。宋玉爱开玩笑,阁楼里瞬间充满了清澈的笑语,把一片片安睡了几十年的灰尘从屋顶的横梁上震落下来。从那以后,宋玉再也没有上过二楼。
   暮晚时分,我停下了手中的活,力倦神疲地坐在宫门外的台阶上,汗水湿透了衣裳。不久,思赟、斯澄和沈博也走了过来,慢慢坐下。张凡提着新栽的吊兰走过宫门,楼上映洁撩开崭新的窗帘,向我们招手。晚霞飞动,醇厚如红酒。四周都是松树、柳树环抱,不远处有一株独立而挺拔高大的桉树,余晖中剪影隐约,迷醉的绯红散落在细叶之间,如薄暮般惆怅而美丽。而身后的广寒宫,犹如扫去了一身污迹的仕女,焕然若新。沈博要宋玉给她念诗,宋玉念了一首据说是聂鲁达的诗:
我们有责任唤醒那古老的梦想
那梦想正酣睡在石砌的雕像中
沉睡在远古纪念碑的残骸里
昏睡在大地广延的寂静里
密不可分的原始森林中
澎湃怒吼的河流中


   广寒宫内部并不很大,我住在广寒宫一楼的左边尽头,和我一起住的有薛和尚、曾湘平、马潇。马潇是民谣乐队的歌手,好酒,经常大醉而归,深夜里扣得宫门振响。有时候他在宿舍写歌,点一盏橘黄色的灯,一边拨弄吉他,一边问我们歌词写得怎么样。我们便全凭着读过几本王国维与尼采的书,给他胡说。我有一次把自己写的一首写陈寅恪的五律作业给他,他也能唱得让人忘怀:
叶落红楼下,相思未可穷。
红颜悲覆乱,白首叹遭逢。
心志嚣尘外,身名寂寞中。
史迁今久没,惆怅付西风。
   在广寒宫里,喜欢音乐的人很多。学院的课程在古典学之外,涉及美术、考古,还有音乐。甚至张卫红老师在讲授《论语》的课上,也会演示古典乐律,以阐释“子在齐闻韶”。故而在宿舍里,时而能听见铿锵的古琴声、悠扬的笛声,以及让我痛苦了半年之久的薛和尚拉的凌厉生涩的小提琴。席勒说过:“我们的文化应该使我们在理性和自由的道路上复归于自然”。我竟没有被那些丧失了好奇的空洞灵魂所包围,也没有迫于学业而惶恐不安。据说,这是因为我以为在课堂上曾听见过高贵的言辞。或有余幸,我们才避免于成为工业模型的复制品,远离虚伪的笑容与满足,并保留了对这座古老的簇拥在芬芳花草之中的广寒宫的深爱。

   午夜时我仍然未眠,看着陈迹斑斑的天花板,虽不知何去何求,心内的安定居然不减。窗外是月光下的草地,草地尽头是东湖的荷花。这里的一切都是默默创造的生命,是平静与优美的汇合。
  春雨连绵的时候,在榕树下、花园里,在有一片春水淤积的地方,都会有洪亮起伏的蛙鸣,夹杂着雨水流淌、新虫清唱,萦绕着水气淋漓的广寒宫,仿佛仲春的合奏。转过盛夏,迅疾的台风接踵而至,从远处的波浪滔天的珠江之畔横扫而来,席卷过宫门外巍峨的大树,连广寒宫上的青瓦也一块一块地敲响起来,伴着草木折断的清脆,弥漫四野。而在秋凉来临的前一天晚上,宫檐上悬挂的铜铃如飞马疾驰,传来北方的秋寒南下的消息,于是渐渐地竹席生寒,青草凋微,忽然梦见涉江弄秋水,早晨起来双脚生痛。

  住在广寒宫里,季节的更替既是清晰的,又时而会让人忘了斯年斯月,仿佛一下子从冬到了春,一下子又从春折返回了夏。这里似乎永远浸泡着南风的润泽,摇曳着长年不败的花木。广寒宫外停满了我们的自行车,紫荆花一整朵、一整朵地飘落下来,慢慢地就盛满了树下的车篮。晋人嵇含在《南方草木状》里记载朱瑾,其言曰:“茎叶皆如桑,叶光而厚。树高止四五尺,而枝叶婆娑。自二月开花,至中冬即歇。一丛之上,日开数百朵,朝开暮落。”因其形似,我一度误以为朱瑾就是紫荆,她们同样具有无比漫长的花期。如春天时在花下开始恋慕一位姑娘,说不准到分手的时候,那紫荆依然在枝头默默地盛开着。大三时一个流萤闪烁的夜晚,为了给陈慧老师交作业,我在广寒宫填了一首《蝶恋花》,后两阙写道:
 从此长吟兼风絮,细雨声中,但觉年华暮。
 日日殷勤无问处,一随风信频来去。
  距离广寒宫不远处,出了东门,就是车水马龙的广州街道,街边有一家我们经常光顾的旧书店。昰瑜师姐曾跟我说,走出了学校,待不久,耳朵里就盛不下那些冗杂的烦躁。只要一回到广寒宫,就如同跋涉千里,访友而归。


   某日,在梦中见一白衣老者,问我,广寒宫中,其人若何。
   我慨然而道:广寒宫中,学有深浅,人无高下,不问成败,但问耕耘。白衣老者遂大笑而去,说:觚不觚?觚哉,觚哉。
   醒来时,看见宫外几个师妹正在晾衣裳。
   以前我听文洋师兄说,生活是可以预言的;一些可能性召唤我们向前,一些可能性将我们拒之门外。其言谬也,只要讲故事的人还承认“可能性”,生活就是不可预言的。我曾在宫门外枯坐了一夜,满心尽是殉义的士大夫和守节的烈女。直至清晨,欲投东湖,见满池荷花盛开,随风摇曳。忽忆师兄之语,心中彻悟,欣然不已,于是到食堂吃了两碗肠粉。
   二十年前往见伊川,伊川曰:“近日事如何?”
   稀微的光线映照着高坡上离离的青草,疏朗安静,又落着许多瘦长的桉树叶与纤细的紫荆花瓣。沿着高坡向上走,美丽的广寒宫就会像一轮硕大盈满的明月,冉冉出现。在这高坡上,每到风清月朗的假日的夜晚,我们曾围坐在柔软的草地上,摆上啤酒和美食,纵饮欢歌,游戏说笑,谈论诗歌、哲学、历史、电影。逸兴酣飞之间,薛和尚莫名大喊道:“让我把灵魂交出去,好啊,但是交给谁?”众人或笑或惊。我仰见夜空,不禁浮现出《伊利亚特》的吟唱:
 这些人怀着雄心壮志,在阵地的空隙上
 整夜坐着等候,升起无数的营火
 有如高高的天际,明亮的月轮旁边
 星光闪烁,大气无风一片宁静
 两年前,四人从雅典Likavitos山的夜色中徐徐下山,我问林斯澄,荷马如今安睡在哪?海风无言。

  在要离开广寒宫和博雅学院前的最后一个月,无一日清闲。百忙余隙,我开始回想,那些经过几万里漂泊之后在挚友的眼睛里看见两鬓萧疏的白发,以及那些在时光隧道里不断闪回的同学的笑脸。苦读之中,诸君多少次曾被深重的悖论导向晦暗如洞穴的迷局,要么继续提灯而行以及时刻准备偶遇悬崖与激流,要么折返来路,立即就能获得平庸的安适。但我想那些与我同行的伙伴们都知道,世上还是有人会喜欢冒险。
   美好的生活本身就是最艰难的事业,值得我们一生追索。
   毕业晚会的舞台地板是松木打造的。我扔下剑,躺在上面,头顶的吊灯晃得人睁不开眼睛。这个时候,就听见大一的小朋友们在台下大喊:”大侠,不要死!不要死!我们一起去看海!那里有燃烧的星空,维吉尔也将为你吟唱。托举起双桅的战船,翱翔,翱翔!”为了广寒宫的荣誉,我们打败了迷宫里的妖怪,救出了小精灵和月亮,大殿的青铜色锁链被解开了。于是大家光荣谢幕,泪水滂沱。

  在离别前的一次聚餐上,众人喝干了酒窖里所有的酒。诸君都知道,仗打完了。从此孤帆远影,音书渺茫。千里相隔的想念,再不能执子之手,像昨天的梦境,像泛黄的古册上遥远的传说。大醉的甘阳老师搂着我的肩膀说:“小子,到了北京,快找个姑娘。”
  那天晚上,我梦见刚刚来到广寒宫的第一天,草木如新。
  会有人记得我们吗?我说,不会有人记得我们。百年之后,声名速朽。但是广寒宫会记得我们的。六月的一个清晨,我离开了生活了许多年的广寒宫。后来,每当有人问我,你从哪里来啊,我就会微微一笑,心想告诉他,我从月亮上来。
 
                                                                         何青翰
                                                                         二零一六年春写于清华园
 
谨以此文献给中山大学博雅学院2011级全体同学,并祝16届博雅学子毕业快乐,祝福博雅。

September
12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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