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社会与原始人

按:本文最初作于2016年3月,因为莹莹要看,几经修改仍不尽人意,总觉内容太多,不可尽抒,语言成为头脑的桎梏。暂且先这样吧,容我有什么新体会再试修改。

正文:

  《月亮与六便士》的主人公斯特里克兰德是一个天才,或者说是一个疯子。似乎天才和疯子总是有点共性:他们都有从内心生发出来的强烈渴望,并忠实地遵从内心的旨意去生活,不顾世人的种种非议,像植物朝向阳光生长一样本能地去接近自己的渴望。为此他们必定会在某种程度上脱离俗世的社会生活,站在那一小块被世人视为黑暗的角落里静静地爆发出体内的潜能,并以自身反衬普通大众所在的“光明地带”。我是个普通人,不很关心也不是很能理解这些天才所受到的那种神秘的感召,但对于这种通过“局外人”的视角来看待与反思常人的世界的手法很感兴趣。

  追溯斯特里克兰德先生的一生,关于他的童年只有一句记述:“他小时候就想做个画家,但是他的父亲叫他去做生意,因为他父亲认为学艺术赚不了钱。”虽然简单却足以让读者尽情发挥自己的想象:这种经历和大部分人类似,即一个孩子在刚刚用他的清澈双眼注视着这个世界的时候,或许有蕴藏在身体内部的某种热情与天赋,但他此时并没有清晰而完整的自我价值取向。他就像一张白纸,等待着别人或自己描画出浓墨重彩的颜色。在他的孩童时代,父母的命令与指引可以说是他生活中方方面面的标准答案,而一般的父母都生活在社会的主流价值取向中,比如商业人士在人们心中都有着衣食无忧、睿智精明的形象,而“搞艺术的”则往往是一个贬义词,代表着不务正业、不切实际与饥寒交迫。这是无可厚非的事情,这个时候的孩子往往还没有显现出他的某种天分,即使,多半也会为中规中矩的教育方式所掩盖。

   等到了青年时代,斯特里克兰德顺理成章地结婚生子,获得一份体面而合适的工作,埋头工作以供养家庭。就这样斯特里克兰德活到了四十岁,而本书中的“我”就在此时与他结识。 

   本书通过第一人称的“我”的视角来展现斯特里克兰德先生的一生。“我”是一位能让读者感到非常亲切的作家,因为他像极了一个普通人——和读者们有着一样的心态,常识与三观。但他又不同于普通人,他在潜意识里期待一场“暴风雨”,期待着生活中的变迁和无法预见的刺激,也因此他才有理解与关怀斯特里克兰德这一类人物的能力。

  “我”认识斯特里克兰德是在一个喧嚣纷扰的传统英国社交季节,“我”受邀到斯特里克兰德家中与一群宾客共进晚餐。在晚宴上,这些普遍在政府、军队、皇家法律部门工作的人们脸上都带着一副殷实富足、踌躇满志的神色,举止得体、互相恭维,大声地谈论政治形势与社会话题。作家与斯特里克兰德是这场宴会中唯二的显露疲态、寡言少语的人,他们心下明白:等宴会结束人们各自回到家里时,一定又累又困,全然忘记今晚说了什么。文明社会这样消磨人的心智,我们常常浪费时间在无聊的应酬和浮于表面的交流上,这样的交流虽不能说全无益处,但确实是当时的一种潜藏的共识,一道无形的保障或枷锁。

   这个时候的斯特里克兰德一家显得安详亲切,井然有序的家庭生活透着一种平凡的幸福,绝不会让人想到斯特里克兰德先生后来的举动:他在这个不惑的年纪里抛弃了过往的所有生活——工作、妻子、孩子、朋友……身上只带着一百来英镑,只身来到巴黎画画。这是一次与世俗社会决绝的斩断,他斩断了自己所有的社会属性,导致了个人独立性与社会性的失衡。人的社会属性是多方面的,包括家庭亲属关系、经济上、政治上的关系,当这些关系一旦破裂,给斯特里克兰德和其周围的人所带来的影响是深重的。毛姆一一为《月亮与六便士》中少而精的配角们都着了重彩,因为没有他们就没有反衬,也做不到深刻。

   他的离去对家庭生活的影响最大。委托“我”来到巴黎劝说斯特里克兰德先生回去的是他的妻子,一个先前在“我”看来非常爱自己丈夫的女人。但“我”发现,她在极端悲伤之时仍依惯性按照世俗礼规穿戴打扮;她出于嫉妒心理把自己婚姻的敌人假想为另一个女人;她是如此地介意旁人的意见与流言蜚语,以至于只要斯特里克兰德先生愿意回来,她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当作家后来告诉她斯特里克兰德先生是为了画画的理想而抛弃她时,这个温柔和蔼的女人一下子变成了一条恶毒仇恨的毒蛇——因为当她的对手是一个女人时,她就是一个站在道德高地上的无辜受害者,尚有一丝胜利的希望;而当她的对手是抽象而高渺的“理想”时,她自知胜利无望,自己倒要成为丈夫高贵理想的牺牲品和世人流言蜚语的女主角。她当即表示,她不会再爱他、也不会再等他回来了,她恨不得他早死。

   从一个方面看,像斯特里克兰德太太这样的家庭妇女,她的秉性中既有善良的一面却又极度喜爱虚荣,十几年如一日地将自己的生命价值维系于对丈夫孩子的管控和照顾。她的主要感情来源于对当下有保障的生活的满足,对拥有的家资与自己的家庭的骄傲,对有人需要自己的沾沾自喜……她想维护的仅仅是家庭的完整与体面以免家丑外扬,这“给他们深切的爱情蒙上了一层不真挚的阴影”,但她却从来没有考虑过斯特里克兰德真正的心意——画画。与其说她爱自己的丈夫,不如说她爱的是需要丈夫组建的这一个在别人眼里和乐融融的家庭生活方式。从这一点来说,她是虚荣、伪善、善于玩弄手段的,再加上一点狭隘的报复心理,便使自己内心极度痛苦,在“我”的眼里也显得滑稽。也许这个案例有些极端,平常人会间歇性且程度轻微地发作而非真正脱离家庭,但在毛姆彻底打破家庭后,读者更能看清这个家庭的真实面目,并去思考人在家庭亲属这方面的社会属性。剥开和乐融融的表面,这个家庭是仅靠一种约定俗成的社会习俗维系的。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谁能说斯特里克兰德太太不是一个比斯特里克兰德先生勇敢坚韧太多的人呢?涂尔干在《社会分工论》里以社会本位的思想基础将家庭伦理和公民道德同国家的理想和人类的理想结合起来,奠定了一个人类的普遍的道德义务,从而破除原子式的个体,抽象而个人性的思维,以及像斯特里克兰德先生这样极端的个人主义。然而,毛姆作为一个文学家,写得都是对现世的追索与质问,自然不同于历史学家与社会学家们站在一个后人的、上帝的视角总结去前人的经验。他只是把问题与现象抛了出来,至于阅读旅途中遇到的各种罅隙与缺漏,既是读者发挥之处也是张力之所在。

   回到“我”的视角,即使是最亲的人,他们的“真挚中含有多少做作,高尚中蕴藏着多少卑鄙”,善与恶的关系不像酥油茶里的黑芝麻,粒粒分明,而像博尔赫斯所说“如水溶在水中”,化也化不开,断也断不得。与斯特克里兰德太太相比,斯特里克兰德所表现出来的真实的“恶意”则显出一种奇妙的、举重若轻的高贵。生活于残酷的现实,仍敢于直面人性的残缺是一种高贵的勇敢,相比之下,自欺和欺人却是不可原谅的卑贱的怯懦,即米兰·昆德拉所谓的“媚俗”之人。然而很遗憾,通常来说我们都只能做到后者。当“我”问斯特里克兰德“你还爱不爱她了?”,斯特里克兰德的回答是“一点儿也不爱了。”“我”问他:“你难道不想在和你的两个孩子有任何关系了吗?”,他直截了当地回答:“孩子小的时候我确实喜欢他们,可是现在他们都长大了,我对他们没有什么特殊感情了。”毫不夸张地说,如果现在拿这两个问题问任何一个中年男人,由于生活的疲累他们心中隐秘的回答估计都会和斯特里克兰德类似,但他们嘴上却会举出“夫妻之间相互负有责任”、“天下没有不爱孩子的父母”之类的借口来搪塞过去,以维系自己与家庭的社会属性与世人眼中“好丈夫”、“好父亲”的形象。不得不说毛姆将复杂的人性写得入木三分。

   除了家庭属性的断裂,毛姆还着重写了斯特里克兰德在情欲方面的割舍。在笔者看来,斯特里克兰德追寻的是一种纯精神性的东西,他追寻的过程也是一种从苏格拉底的洞穴中不断上升、直至看到最终的“善”的过程。对此毛姆用了诸多语焉不详的描写:“仿若宇宙的灵魂”、“有形事物中的精神意义”、“控制住斯特里克兰德的一种力量”、“属于他一人的幻境”、“对世界怀着独特的幻觉”……这不是一种存在于文明世界的力量。这股力量操控着斯特里克兰德使他抛弃了亲人朋友,四处打零工为生,对有意接近自己的人冷眼相对,极力避免和社交扯上关系,但他的精神还是不能脱出肉体:这让我想起西蒙娜·薇依的《伊利亚特,力量之诗》中写道“一旦涉及与生命相关的需要,自然同样会抹杀整个内在王国”,肉体的软弱会感染灵魂,斯特里克兰德在不断画画以求挣脱束缚的过程中逐渐变得虚弱、疲倦而孤独,他以为自己能在eros的怀抱中求得休憩,但这只是短暂而虚假的。无论是斯特里克兰德太太还是托身于他的勃朗什,她们都是文明社会的人。受教育程度与性格所限,这类女人在他眼中都是软弱而具有极强的控制欲的,她们不把男人完全控制在手就不甘心。她们往往心胸狭窄,对自己理解不了的精神与理想上的追求非常嫉妒。而爱情与家庭生活对于像斯特里克兰德这样的男人来说只不过是一个插曲,一种生活的调剂与休憩。显然,无论是对于政治性或者精神性的至高追求都脱不开nature与body的束缚,但这个问题笔者还没有想清楚。

   除此之外,斯特里克兰德还改变了自己那在他人眼里正常的人生轨道与体面的生活方式。他来到了塔西提岛,一个远离文明社会的地方:“这里有一种现代人们并不了解的原始力量既叫人恐惧又叫人迷恋,一切文明、体面都已荡然无存,人类可以更近距离地直面自然,灵魂与上帝。”斯特里克兰德现在无疑属于这里。在这里他画的是厚朴的岛民、天真无邪的动物、热带雨林风格的风景,使用的是一种单纯、粗放、远古、唯美的艺术语言,向生命和宇宙寻求答案;在这里他遇见了生命中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女人,这个女人粗野、无礼、黝黑瘦弱,但她对斯特里克兰德有着一种最原始的爱——生儿育女,昼夜耕耘,彼此照顾,分不开了。在斯特里克兰德因患麻风病而无人敢近身的时候,这个女人哭着说“你是我的男人,我是你的女人。你到哪儿去我也到哪儿去。”;在这里斯特里克兰德完成了一生的使命,用一幅巨画把自己的内心世界与所理解的生活完全表现了出来,而死,死是人类从原始社会进化到现在保留的少数的原始特性之一,所以他一开始就不畏惧死亡。

   我们长期浸淫于文明社会里,习惯了现在很多的“nomos”而不自知。社会对个人在生活轨迹上的约定俗成具有强大的力量,举个例子,笔者最讨厌的一点就是在中国,人们通常的观念就是让小孩好好读书、上大学、找个好工作、买房买车、顺理成章的结婚生子,再让自己的下一代好好读书、上大学、找个好工作……似乎一旦违背了这种标准,人就成为了邪教异端,需要接受周围人们苦口婆心的劝导和训诫。这类的例子在《月亮与六便士》中不止一个:“我”有一个熟识的医生阿伯拉罕,他才华过人,经过努力的学习在医学方面的前途已经有了可靠的保证。在正式上任之前他来到地中海附近度假,当他路过亚历山大港时,他看见这座白色城市里的种种景象和形形色色的人群,看见阳光照耀着的小山和碧蓝的天空,心灵像是被一股神秘的力量击中了——他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狂喜与无限的自由。上岸十分钟后他就决定放弃大好前程定居埃及,后来成为了当地一个寒酸贫穷的医生。这在外人眼里是一件糟蹋自己的无法理解的荒唐事,但阿伯拉罕获得了内心的宁静与愉悦,这难道不算是一种幸福吗?退一万步来说,为什么人人都要追求世俗所界定的成功呢?阿伯拉罕自己描述道“做出这件事来的不是我,是我身体里一种远比我自己的意志更为强大的力量。”这也是斯特里克兰德的意思:“我必须画画。”别人的意见已经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影响,传统礼教对他也一点都奈何不了。这个世界上有太多比平庸生活更有吸引力的东西,我们的灵魂倒映了所有的人类灵魂,我们的心智包含了一切人类发展的谱系,可以追溯到更久远的从前。无论是曾存在过的文明的辉煌和颓败,还是自然中原始而抱朴的力量,都一如既往地作为可能性而存在着。我们读书并不仅仅为了获取知识或者锻炼头脑,而是为了最妙趣横生、最惊颤灵魂的一刻:一只手从书中伸出来,轻轻握住了你的手。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社会事实、自然风光、历史遗迹都是“书”,经过仔细阅读后,你都可以从中找出你与这个世界的联系。

    笔者还记得上学期院长给我们开古希腊文明的课程,第一节课上便提了一个问题:“你觉得人类社会是一直在进步的吗?”当时一头雾水,心想科学技术不断发展,人类生活水平不断提高,怎么就不是一直进步的呢?现在笔者似乎在《月亮与六便士》中找到一点答案的端倪了,但也仅仅是一点点。

   这让笔者想起了当年引起社会热议的北大毕业生陈生去卖猪肉的新闻。大家都在说,作为一个享受了全中国最好教育资源的北大人,不应该以卖猪肉为生。但陈生认为在北大学习最重要的收获就是一种兼容并包,追寻所爱的人生态度,他曾经做过高管,也做过房地产商,做过电子商务,试了一圈之后觉得还是卖猪肉、推行绿色食品最有意思。毛姆对他人的反应做了极其微妙的讽刺。对于嘲笑阿伯拉罕的阿莱克,“我”说“我有什么资格同一位爵士争辩呢?”,暗指爵士这类位高权重社会上流人物代表着社会主流的大众的价值观,不能理解也不会认同阿伯拉罕这种迥异的人生选择。另外,在斯特里克兰德去世并被艺术界誉为“天才”之后,作为天才的遗孀,原来的斯特里克兰德一家自觉地维护起了天才的形象,那一段抛妻弃子的往事被掩盖了,妻儿对丈夫的恨被淡忘了,一个模范家庭的故事被装裱起来当作名画挂在了客厅墙上。不仅作母亲的如此,似乎她的两个孩子也遗传了这种虚伪。此时因为她的儿子罗伯特已经成为一个随军牧师,在评论自己父亲的晚年时,他道貌岸然地引用一句《圣经》里的话:“上帝的磨盘转动得很慢,但是却磨得很细”,暗指斯特里克兰德逾越常规不可理喻的行为虽然很久都得不到报应,但报应总会来的,他最终一身病痛地死在了与人世隔绝的海岛木屋里。毛姆在结尾对此进行了巧妙的还击,写道“魔鬼要干坏事总可以引证《圣经》”,把代表着文明社会诸多准则的罗伯特比喻为“魔鬼”,十分形象地点出了他们吞噬人心、腐化大众的特点。毛姆显然是站在斯特里克兰德一边的,他一向敬佩斯特里克兰德这类人,在《刀锋》中也有所体现。

   以上便是斯特里克兰德脱离俗世社会所断绝的关系。我们仍然要强调他不是一个普通人,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灵魂受到了一种神秘的感召,一种猛烈力量的控制,他非画画无以安定内心的热诚与战栗。仔细说来,这大概是一种强烈创作的与表达的欲望,没有经历过的人,比如笔者,依然很难理解。

  《月亮与六便士》让笔者想起了一部很喜欢的电影,《The legend of 1900》。这部电影的主人公1900和斯特里克兰德的共同点在于,他们都有天赋的才华,而且他们都脱离了俗世社会,导演或毛姆从“异类”的角度来展现这个文明社会群体的一些问题。钢琴家1900的一生都在一艘游轮上度过,他的双脚从不曾踏上陆地一步。从他出生起这艘游轮就是他的世界,他所有的人生都在于用有限的八十八根琴键弹奏出无限的音乐,在这个世界里他游刃有余,安稳舒适。但真实的世界里有无穷无尽的街道如同无穷无尽根琴键,他不知道要怎么用无穷无尽根琴键弹奏出自己的乐曲,他也看不到这个世界的尽头。还记得影片开头,游轮抵达纽约码头的时候,移民们纷纷向新世界动容大喊:“America!”,像极了衰颓的西欧对北美的谄服。

   姑且将这本书当做笔者对西方现代性思考的起点吧。

 


November
20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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